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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可以這樣愛 第十五章
作者: 千尋千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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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這世上沒有什么地方能比他的懷抱更溫暖,他的氣息、他的心跳都會是我最好的祭奠。

    午餐祁樹禮沒在家吃,出去應酬了。我吃不下,一個人坐在花園里發呆,明明隔著密密的樹林看不到山坡下的湖邊,可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那邊。我知道他不敢上來,我也不敢去看他,只不過十分鐘的路程,卻像隔了天涯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挨到下午,Monica打電話過來,要我去她新搬入的公寓玩,說崔英珠也在那里。她們是我在西雅圖的朋友,在西雅圖大學認識的,三個人經常在一起瘋。Monica是法國人,去年從西雅圖大學畢業后在一家法資公司當翻譯,崔英珠來自韓國,是學設計的,還在學校繼續攻讀碩士學位。因為性格相投,又對彼此國家的文化感興趣,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快樂。跟著Monica我學了不少法文,日常口語是沒問題的,而英文學了兩年還是半生不熟,我一開口說英文她們就笑,我的英文除了祁樹禮大概很少有人聽得懂。崔英珠則經常給我們做泡菜吃,但她一點也不像傳統感覺上的韓國女人,性格火爆,非常潑辣,動不動就以拳腳說話。三個人中屬Monica最優雅,又會打扮,女人味十足,每次從法國回來就給我們帶香水,在她的影響下我和崔英珠都喜歡用香水。而我隔三岔五地就托人從中國帶小禮物來送給她們,也很得她們的歡心。

    Monica新搬入的公寓就在議會山大街,跟我那兒隔得不遠,不用坐車,步行半個小時就可以到。我一進門,她們就抱著我又親又吻的,英珠更是掐住我的脖子將我頂到墻壁上,質問我為什么幾次都放她鴿子。我的天,不是說韓國女人溫柔賢惠嗎?怎么我遇到的就跟個母夜叉似的?我見她掐我的脖子,索性一腳踢過去,因為進房間前已經脫了鞋,我的殺傷力不大,她一把將我攔腰抱起放倒在地,兩個人在木地板上“打”了起來。自從認識這個死丫頭,我受其影響已經有了嚴重的暴力傾向,兩個人經常說不了幾句話就“動手動腳”。

    Monica的新公寓很漂亮,木地板,全景的落地大窗,歐式家具,法國人的浪漫在Monica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。一般來說,浴缸是放在浴室的,可是這位大小姐竟然把浴缸放在臥室,我和英珠問為什么這樣,Monica用法文回答說:“哦,親愛的,誰說浴缸一定要放在浴室,你們不覺得放在臥室里更有情調嗎?”

    我和英珠一起搖頭。

    “想象一下啊,”Monica循循善誘,“當我跟波克約會的時候,我在浴缸里洗澡,他躺在床上欣賞,他可以看到我,我可以看到他。可以在床上,也可以在浴缸里,該是多么的浪漫激情,告訴你們,我就是看中了這個浴缸才搬進這套公寓的。”

    原來如此!英珠倒沒什么,我卻是臉紅心跳。Monica的男友波克是挪威人,做鐘表生意的,我見過兩次,很優雅的一位紳士。

    這天下午我們先上街采購一番,回來就在公寓里煮東西吃,順便喝了點Monica從法國帶回來的葡萄酒,三個瘋女人光著腳,拿著酒瓶圍著打轉轉、跳舞、唱歌,一直鬧到深夜才散場。

    我想我是喝多了點,搖搖晃晃地摸到湖區的家時,還沒進門就跌倒在花園的草地上,草地上很軟很舒服,滿天都是星星,我就勢便睡了過去,蒙眬中身邊傳來說話聲,首先是茱莉婭的,“Sir,Sir,comehere.MissCathyishere!”

    “Cathy,Cathy,醒醒!”有人拍我的臉,好像是祁樹禮。接著我被抱了進去,怎么上的樓,怎么睡到床上去的,我一點印象都沒有。

    早上醒來,滿室都是陽光,頭有點疼,記憶也一點點地回來了。心里頓覺有點懸,昨晚喝酒喝到這么晚回來,祁樹禮肯定不高興,平常我怎么胡鬧都行,但就是喝酒這一點他很不喜歡。我忐忑不安地洗漱完,下了樓,耿墨池已經靜候在沙發上了,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襯衫,白色的褲子,儒雅清貴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    他的雇主祁樹禮就坐他旁邊,冷著臉,自顧自地抽煙,看到我下樓,臉色更難看了,“我以為你起不來了,喝成那樣,今天還用學琴嗎?”

    “當然要學。”我還沒說話,耿墨池先說了,“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我就不讓我的學生偷懶!”說著起身走到鋼琴邊,指著琴凳說,“過來,把我前天教你的曲子彈一遍。”

    完全是一副命令的語氣,不帶半點情感。

    我乖乖地過去坐到琴凳上,揭開琴蓋,也不敢看他,直接彈了起來。他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,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彈。坐在我們身后的祁樹禮也沒有出聲,默默注視著這一切。背對著他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可是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尖銳的目光從背后刺穿了我的胸膛。氣氛有些僵。

    我偷眼看耿墨池,眉頭緊蹙,臉上也是僵僵的。但是他很有耐心,彈錯了的時候他并不是像往常那樣敲我的腦袋,揪我的耳朵,而是手把手地糾正,說話輕輕的,詢問的眼神很溫柔,讓我有些不適應,也讓我感覺到彼此難以言喻的悲傷。

    而身后那雙眼睛總讓我如坐針氈。今天不是周末,他怎么不上班呢?他是故意監視我們的嗎?這讓我莫名覺得屈辱,相信耿墨池也是,但他并沒有表露出來。

    兩個小時很快過去,我看到耿墨池的臉色有些發白,突然意識到他還沒有吃藥,連忙吩咐茱莉婭趕緊拿水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樣?快點兒吃藥吧。”我拿過茱莉婭手里的杯子遞給他。

    “謝謝。”他接過杯子,連忙從口袋里掏出藥,我注意到他的手都在抖,顯然已經撐到了極限,我愣愣地看著他吃藥,心,疼得滴血。

    可是他剛吃完藥,放下杯子,氣都沒喘過來,祁樹禮就下逐客令了,“好了嗎?今天的時間已經到了。”語氣冰冷似鐵。

    耿墨池尷尬地起身告退,臉色發白,腳步有些凌亂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吧。”他的樣子讓我很擔心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客廳,落地窗外,他的身影在陽光下無力地晃動著,漸行漸遠。我也無力地坐在沙發上,淚水在眼中打轉。

    “不必這個樣子吧,生離死別似的。”祁樹禮冷冷地看著我。

    我橫了他一眼,“他是個病人!”

    “是嗎?那我呢,我算不算是個病人?”他的目光像刺,很不客氣地扎在我臉上,“從愛上你的那一年開始我就病了,一直病到現在,你什么時候用如此動人的眼神關注過我的病情?”

    “什么眼神?胡說八道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剛才看他的眼神,讓我很難受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現在也很難受!累了,我上去休息!”說完我就氣呼呼地上樓,他在后面又冷冷地扔了句:“愛情是自私的,考兒……”

    他又叫我“考兒”,而不是Cathy!

    我明白他的感覺,叫我“Cathy”的時候我活在現在,叫我“考兒”的時候,我又回到了過去。其實他不懂得,既然他認為他的愛是自私的,他也應該想到我對耿墨池的愛同樣是如此,那就像是長在心里的刺,已經連著肉了,疼痛,卻拔不出來,我如何還能再愛別人?

    晚上,祁樹禮見我一天沒理他,似乎想修復我們的關系,上床后摟著我格外纏綿,我反應冷淡,整個人木木的。后來干脆用背對著他。

    “考兒,別這樣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時間不多了,身體已經是那樣了,還能怎么著?”我哽咽,把被子揪得緊緊的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嫉妒的心,我真的很嫉妒他,我恨我為什么不是他!”他伸手扳我的肩膀,試圖讓我面對著他,我拉開他的手。他不管了,直接抱住我,“考兒,別這樣,我錯了還不行嗎?我是真的很愛你!”說著動情地親吻我的臉頰和耳朵,呼吸亦變得急促……

    他起身去浴室的時候,我的眼淚無聲地滴落在枕旁。很快他就入睡。而我還醒著,身體的痛,遠不及心里的痛。也不知是何緣故,現在每次跟他親熱我都會感覺很痛,女人的心和身體是一體的。耿墨池出現后,我無法將自己的心從他身上拉回來,再面對祁樹禮,我只剩具干涸的軀體。

    夜已經很深了,我還是無法入睡。枕畔輕微的鼾聲讓我心煩意亂,于是起身到陽臺透氣。陽臺上的風很大,天上沒有月亮,遠處湖岸的燈火卻還在閃爍,照亮了半邊天。

    目光收到近處,突然,我發現在樓下馬路對面的長椅上坐了個人,路燈照在他身上,看不清臉,卻可以感受到他比夜晚還寒冷的寂寞。我知道是他,捂著嘴差點哭出聲!

    他顯然已經看到了我,目光穿越沉沉黑夜撫摸我的臉,一陣風吹來,我聞到了他獨有的薄荷煙草的味道。是的,他在抽煙,煙頭忽明忽暗的亮光像他微弱的心跳,在夜色中格外刺痛我的眼睛。我朝他打手勢,要他離開,風這么大,他怎么還一個人坐在這里。

    他對我的手勢無動于衷,直直地看著我……

    清晨,祁樹禮去公司了,我連早餐也沒吃,就來到馬路對面的長椅邊感覺他昨夜留下的氣息。椅子下邊一堆的煙頭。我粗略地數了數,不下二十個。煙頭上肯定有他的氣息!我掏出手絹,將煙頭一個個撿起來,包好,放入口袋。

    每天他都準時來上課,決不多作停留,只有兩個小時。他教得很認真,我也學得很認真。祁樹禮再沒有在場“觀看”過,想來他也知道留在現場只會讓場面難堪,這顯得他非常不自信,事實上我們心無旁騖,根本就不會有什么非分之想,能像現在這樣每天都相處兩個小時,這是上天的仁慈,我已經很滿足了。

    耿墨池每次走后,總會在煙灰缸里留下幾個煙頭。我總是偷偷地將他的煙頭收起來,藏到一個鐵質的首飾盒里。我如此珍惜他留下的東西,就是想多留一點他的氣息。有一天他真的走了,這些氣息可以成為我最昂貴的“氧氣”,讓我可以繼續呼吸,堅強地活下去。對我而言,那些煙頭勝過這世上任何華貴的珠寶,勝過我曾經所有的珍藏。

    祁樹禮見我們一直很“規矩”,對耿墨池的態度也好了很多,有時候他在家,上完課還會跟耿墨池聊幾句,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留他吃飯。兩個男人在飯桌上談笑風生,我很少有插嘴的份,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他們是多么融洽的摯交。

    那天,我又拿出那個首飾盒,打開,跟往常一樣數里面的煙頭。我想我是真的病了,守著這一盒煙頭又有什么意義,難道我憑著這些煙頭就能留住他嗎?
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身后突然傳來祁樹禮的聲音。

    我嚇得趕緊蓋上盒蓋,驚懼萬分地把盒子抱在胸口。

    “沒,沒看什么。”我竭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些。

    “那你慌什么?”他充滿疑惑地打量我,目光落在了首飾盒上,“可以給我看看嗎?”

    “沒什么看的啦,就是以前你送我的那些首飾……”

    “給我!”

    “Frank!”

    “給我!”

    我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,但這明顯更加刺激他,他不由分說就過來搶,力氣很大,一下就搶了過去。在打開盒子的一剎那,我悲哀地意識到,我和他完了!

    “這是什么?煙頭?誰的煙頭?”他詫異地瞪著我。

    我低下頭,不作聲。

    “說!”

    我還是沒出聲。

    他顫聲逼出兩個字:“……他的?”

    什么都明白了!他抱著那盒煙頭臉色發白,這個時候什么解釋都是無力的,他憤怒到極致,猛地摔下盒子,煙頭頓時撒了一地。這下刺激到我了,“不——”我撲過去,不顧一切地去撿那些煙頭,一邊哭一邊撿。這愈加激怒了祁樹禮,他沖我吼:“不許撿!”

    我沒聽他的,流著淚還是一個一個地在撿。我只是留下一點他的東西,給我卑微可憐的愛情留一點點紀念,這樣也不可以嗎?

    “我說了不要撿!你聽見沒有,不要撿!!”祁樹禮已經是在咆哮了。

    我顧不上,眼里只有這些煙頭,這是耿墨池唯一可能留給我的東西,哪怕愛情已經死去,讓我懷念他曾經的存在也好啊,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不懂,他只是憤怒,非常的憤怒!

    他抬腳就去踩那些煙頭。

    我尖叫起來,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那些煙頭碾碎,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腳,求他不要踩,他一腳踹開我,踩得更兇了,眼看地上的煙頭頃刻間成為粉末,我也失控了,尖叫變成慘叫。

    最后一個煙頭在床邊。我和他同時都看到了,然后同時撲向那個煙頭,我快一點點,手抓住了煙頭,可是他的腳卻踩在了我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松手!”他惡狠狠地沖我咆哮,眼睛通紅。

    我趴在地上,倔強地抬眼看他,就是不松手。

    “我叫你松手!”他完全變得陌生,窮兇極惡的樣子像要吃人,咬牙切齒,沒有一絲的憐憫,我幾乎聽到了指骨碎裂的聲音。

    但是我沒有哭,都說十指連心,可是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,只看到殷紅的血從他的腳下滲出來,染紅了白色的地毯,我兩眼一黑,昏了過去。

    早上,耿墨池照常來授課。

    我下樓,一聲不吭地坐到了鋼琴邊。想必我的臉色見不得人,他皺著眉頭打量我,“你怎么了?臉色怎么這么難看?”

    我連忙掩飾,“沒什么,昨晚沒睡好。”

    他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,對我的話半信半疑,“把前天那首練習曲彈一遍。”

    我坐著沒動。

    “沒聽到嗎?要不要再重復一遍?”

    我抖抖索索地伸出手,右手幾乎抬不上來,指頭全是烏青。他一把抓起我的手,“怎么回事?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沒,沒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這個樣子也叫沒什么?”他舉著我烏青的手,眼神絞痛,“你知不知道對彈鋼琴的人來說,手就是命?”

    “我沒有這個命,成不了鋼琴家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!”

    “別問了,我什么都不想說。”

    “考兒!……”

    老天,聽清沒有,他又叫我考兒了!來西雅圖這么久,這是他第一次這么叫我,這世上只有他的呼喚才能讓我如此沉醉,又如此心碎,我愿意為他受任何的罪。

    “墨池!”我抓住他的肩膀,淚如雨下,“帶我走吧,遠遠地離開這里,哪怕讓我跟你一起去死,也請你帶我走……”

    “別說傻話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,墨池,這么多年了,我一直努力將你從我的生活中抹去,每次差點成功,最后還是發現我不能沒有你,離開你,我會死的!”

    “考兒聽我說,我是個男人,雖然算不上是好男人,但為人基本的原則還是有的,你現在是他的人,如果我帶你走,那我成什么了?何況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年了,一年后呢,你怎么辦?跟我一起死嗎?不,考兒,我不要你這樣,我要你好好活著,為你自己活,也是為我活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!”我撲進他的懷里,緊抱著他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,“墨池,我不信醫生的話,他是嚇唬你的!沒有你,我活不下去的,你應該知道的,墨池!……”

    “考兒!”他也動情了,摟緊我。

    這就是我們拿命去搏的愛情啊,即使卑微到塵埃里,上天也絲毫不眷顧我們,哪怕是把我們扔到荒無人煙的曠野,只要能在一起,哪怕是死在他懷里,也好啊。這世上沒有什么地方能比他的懷抱更溫暖,他的氣息、他的心跳都會是我最好的祭奠。然而,我忽略了,我們不是在曠野,我們是在西雅圖祁樹禮的豪宅,這個男人,這個男人他就在我們身后……

    “你們在干——什——么!”

    耿墨池進醫院的事,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,是他的助理打電話告訴我的。我就知道會這樣,祁樹禮大罵耿墨池的時候,完全沒把他當個病人,他的心臟不能受一點點的刺激,當時臉就白了。我哭著哀求祁樹禮別再罵他,結果被扇了一巴掌,到現在我的半邊臉都是腫的。

    祁樹禮指著耿墨池的鼻子,眼底騰起的火焰幾乎要將眼前這個病弱的男人焚成灰燼,“你真不是個東西,我這么寬容地接納你,讓你做她的老師,結果你還是讓我失望,你不就是要死了嗎?死就死啊,有什么大不了的!現在叫我去死,我也可以,枉我把你當君子!既然要死就安靜地去死,為什么還要來糾纏不清!明知道她心里放不下你,還跑來糾纏,你想干什么?想要她跟你去死嗎?她是我的!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,別夢想我會成全你們!……”

    這些話從祁樹禮的嘴里罵出來,非常刺耳,我都受不了,何況耿墨池。他竟然沒有反駁,黯然離開的時候腳步踉蹌,祁樹禮還追到門口沖他吼:“別再進我家的門,別讓我在西雅圖看到你,你滾!滾得遠遠的,永遠不要再回來!!”

    接下來的事我就很模糊了,腦子里一直在轟鳴,直到晚上耿墨池的助理給我打電話,我才醒過神,忙不迭地趕到西雅圖市中心的醫院。

    耿墨池還在昏迷。

    我在重癥監護室外見到了他的助理,很年輕精干,他跟我說耿先生是下午送進醫院的,傍晚醒了一會兒,一直叫我的名字。助理在他的手機上找到我的號碼,這才打電話告訴我。

    “他的情況怎么樣?”

    “很不好,得送回日本。”

    “回日本?”

    “是的,那里有他的特護醫生,了解他的病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時候走?”

    “等他病情稍微穩定一點。”

    我一直趴在特護室的玻璃窗上看他,鼻腔中插著氧氣管子,連呼吸都要借助機器。“對不起!”我在心里請求他的原諒,都是我的錯,我的錯!

    耿墨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。我伏在他的床邊,他不能說話,只能無助地看著我,抖抖索索地伸手撫摸我紅腫的臉。我讓他什么都不要說,我告訴他,我決定離開祁樹禮,要陪他到最后。他嘆口氣,直搖頭。我一直守到半夜,等他睡去后才回家。

    祁樹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我上樓。

    “我會給他找最好的醫生。”他在我背后說。我站在樓梯上冷冷地回頭,“算了吧,都結束了,我過兩天就走,跟他一起去日本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!”

    “沒什么敢不敢的,是你毀了這一切,本來我是想跟你一起生活下去的,看樣子不行了,請尊重我的選擇,也請尊重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說完這句話我就上樓睡去了,沒有睡主臥,而是睡在客房。懷中抱著的,仍然是那盒破碎的煙頭。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溫度給他生命的熱度,哪怕是把自己的心跳借給他都可以,怎么樣都可以,只要能夠留住他離去的腳步!

    早上醒來,一睜眼就看到祁樹禮坐在床邊。

    陽光從他背后的窗戶投進來,反而使他背光的臉愈加黑暗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懷中的首飾盒。我生怕他又搶了去,緊緊地抱在懷里。

    “起床吧,我帶你去看醫生,你的手好像感染了。”他輕聲說。

    手感染了?我從被子里伸出手,嚇一跳,整個右手都腫了,指頭發黑,破了皮的地方亦開始化膿。之前一直忽略,到現在才感覺錐心的疼痛從指尖蔓延到全身。

    祁樹禮疲憊無助地看著我,“對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,你應該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沒有怪你,你沒有錯,因為我知道你愛我,愛沒有錯!而我愛他,我也沒有錯,錯就錯在我不該接受你的愛,從而讓你陷到現在難以自拔,就像我自己也難以自拔一樣,所以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,我不值得你再犧牲,我也不會再犧牲自己,勉強跟你在一起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,不,考兒……”他又叫我“考兒”了,很顯然聽出了我語氣中的決然,“我說了是我不好,我可以改,我什么都依你,只要你不離開我,考兒!考兒你不能離開我!”

    祁樹禮緊張地起身坐到床沿,撫摩我的臉,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哀求的眼光看著我,他跟我說了很多話,試圖挽回,可是我決心已定,他說得越多我越覺得這個錯誤該結束了,我不能害他一輩子!

    我一個人去醫院包扎完后,回到家就直接收拾行李,右手不能動,只能靠左手。幾件衣服往箱子里一塞,抱著那盒煙頭就準備下樓。祁樹禮站在樓梯口,在說盡了挽留懇求的話后他的目光終于冷了下來,他看著我,語氣不帶一絲感情,“你要想清楚了,出這個門容易,再進來就難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再進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會帶你去日本的。”

    “憑什么這么說?”

    “我了解他,如果他帶你走,就會將自己陷于不仁不義的境地,他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帶我走,也無所謂,我一個人能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你靠什么生活?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暫時住在朋友那里,我會找工作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祝你好運了!”

    祁樹禮真是料事如神,耿墨池果然不帶我走,趁我忙著搬家的當口徑直回了日本。臨行前發給我一個短信:別再跟他慪氣,回去吧。

    我失魂落魄地趕到醫院,正好碰見他的助理在結算醫藥費,他交給我一串船屋的鑰匙,說是耿墨池交代的,要我幫著照看。

    “他還回來嗎?”我問助理。

    “應該會,如果他身體恢復得好的話。”

    “哦,那就好,我等他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這真是再好不過,我不用去擠Monica的公寓了,她男朋友經常出入公寓,我住在那里實在不方便。我隨即將行李搬到了湖邊的船屋。里面很整潔,顯然每天都有人打掃,耿墨池是不會打掃的,可能是請的鐘點工。船屋分上下兩層,樓下是會客和用餐的地方,樓上則是臥室和書房。我只來過一次,沒有到過樓上。

    好大的一間臥室!占了半層,房間鋪著厚厚的拉毛地毯,一邊墻全是落地窗,正對著湖面,晚上欣賞湖岸的燈火闌珊肯定是美不勝收。耿墨池這人我再了解不過,他對生活的要求很高,這一點到哪兒都不變,瞧瞧這滿目奢華,更衣室內偌大的衣櫥里掛滿了新裝,有的連標簽都還在,哪里像破產的樣子,天底下也只有我這樣的大傻瓜才信他的話。我本來想打電話叫Monica和英珠也來參觀,但一想耿墨池是個喜歡清靜的人,又有潔癖,Monica還好,英珠那個瘋丫頭過來不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才怪,耿墨池回來只怕會扒了我的皮。

    晚飯我弄了中西合璧的什錦飯吃,就是將從超市買來的火腿啊蘑菇什么的攪在一起炒,不用單獨弄菜了,美味又方便。我一邊吃一邊望著餐廳窗戶外的燈火港灣,心情終于平靜下來。剛吃完,蘑菇還在喉嚨里,客廳的電話響了,嚇我一跳,誰會來電話?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?”是他的聲音。

    “吃……吃飯啊。”

    “在我的屋子里弄飯?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殺了你!”

    天哪,這像個病人說的話嗎?前幾天他還在特護室的……

    “你小心點就是,把房子弄亂了,看我回來怎么收拾你!”他在電話那邊叫囂著,雖然聲音還是很虛弱的樣子,可是仍然感覺兇神惡煞。他對我一直鮮少有溫情,即使偶爾溫存,也多半是我要死不活的時候,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那邊怎么樣?”這是我最擔心的。

    “暫時死不了,你還可以被我折磨一陣。”

    一聽這話我鼻子就發酸,聲音也變得哽咽,“墨池,你要多保重,無論如何要回來,不然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然怎樣?”

    “不然我怎么交得起這租船費。”

    “死丫頭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剛過了九月,西雅圖又開始了它漫長的雨季。因為太平洋暖流的影響,這里的冬天并不冷,很少下雪,而是徹日徹夜的陰雨不絕。“一年下九個月的雨。”這是《西雅圖不眠夜》中的經典對白。事實上,從九月開始,直到第二年四月,整個西雅圖地區都會彌漫著綿綿陰雨。從祁樹禮豪宅搬出來后那些陰雨的早晨,我每天站在路邊等公共汽車時,看著公車穿過雨水和白色的霧氣,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向自己慢慢地開來,總有一種莫名的感傷。

    難怪每年西雅圖自殺的人數總是居高不下,也有很多人患憂郁癥,這跟陰霾的天氣多少是有點關系的,這樣的壞天氣難免讓人心情郁悶。這不,已經半個多月了,淅淅瀝瀝的細雨不大,卻足夠把沒遮護的你澆透,而且沒有一點兒停下來的跡象,給每天上下班的人帶來諸多不便。每到這樣的雨天,在西雅圖的街頭總能見到各種各樣的傘,街頭巷尾的綠樹像被洗過般,格外地顯出它們的青綠,西雅圖是座被森林和湖泊環繞的城市,除去公路和停車場,幾乎沒有裸露的地面,到處都是樹木蓊郁,草地青蔥,甚至飄來飄去的雨、輕輕掠過的風,都帶著青綠的顏色,這是西雅圖迷人的魅力所在,是別處難以見到的獨特風光。

    只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閑情逸致來領略西雅圖的風情了,生存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。祁樹禮在我搬出來后迅速凍結了我賬戶上的存款,還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:“我把你賬戶上的錢凍結了,需要的話,來找我!”

    我立即以一口蹩腳的英文還擊他:"Thanks,Idon'tneeditnow.But,ifIstarvetodeathinthestreet,pleasetidymybodyawayandgetagoodrestintheheaven,OK?(謝謝,暫時還不需要,但如果我餓死街頭了,您看在同胞的分上還是要給我收尸的,讓我魂歸故土,好嗎?)"

    “OK!”祁樹禮爽快地答應了。

    我會去找他嗎?我有手有腳,哪怕是到咖啡店端咖啡,也不會餓死!我馬上著手找工作,沒有學歷,沒有工作經驗,也只能到咖啡店端咖啡。來西雅圖兩年,衣食無憂,從來沒研究過美元的價值,這下好了,我賤賣自己的勞動就為了換那活命的美元。我查了一下賬戶,四個戶頭凍結了三個,僅剩的一個只有兩千多美元,顯然祁樹禮還沒有將我趕盡殺絕,留了點余地,起碼這些錢在我找到工作前還可以撐一段時間。

    可是人算不如天算,我還沒出去找工作,收錢的卻上門了,耿墨池的船屋房租到期了,這家伙怎么不早說!收錢的鬼佬是個黑人,人高馬大的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,讓人不由得想起好萊塢恐怖大片里的怪獸。但他很友善,跟我說耿先生當時預交了三個月的費用,他問我這次預備交多久的,我說先交一個月吧,黑人大哥報出數字:“一千八百美元。”

    我的腿一陣哆嗦,差點就栽到湖里去了。但話已出口,收不回去了,只得乖乖地回屋取了一千八百美元給那長著一臉大胡子的鬼佬。那錢是我剛從銀行提出來的,還沒在手里焐熱呢!我趕緊回屋翻開皮夾數了數,僅剩不到四百美元了,真是要命,天天吃面包都不知道能不能撐一個月,西雅圖是很富有的城市,消費水準很高的。

    沒辦法,當務之急就是出去找工作!

    還算順利,我在市區一間規模不小的咖啡店找到了一份服務生的工作,旁邊有好幾棟寫字樓。老板是個臺灣人,大肚腩,人挺和氣的,給我按小時計酬。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,這個時候我哪還有什么資格挑三揀四的。

    西雅圖到處都有咖啡店,西雅圖人也以喝咖啡而著名。這是雨季為西雅圖帶來的生活習慣,灰色的陰云下,滿街的水汽中,一路行來,渾身都是擺脫不掉的潮濕,這個時候若走進一家路邊的咖啡館,屋子里騰騰的熱氣和溫暖的燈光必會讓你暫時忘卻渾身的疲勞,變得愜意舒適起來,腦中也飄過一些不可言喻的情緒,有時是感動的,有時竟是愁苦的,都讓人留戀不已。

    我上班的這家咖啡店生意非常好,每天早晨,很多在樓里上班的人都會涌到這里,我跟店里其他的伙計一樣,穿著白襯衣、黑褲子,掛著墨綠色的大圍裙,在閃亮的銀色咖啡壺之間穿梭,一天下來,腰酸背痛,頭暈眼花,回到家累到連話都不會說。要養活自己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老板一家人都在咖啡店里幫忙,他妹妹跟我差不多年紀,叫珍妮,第一天下班時問我住哪里,我說住湖邊的船屋,她立即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。因為在湖區住船屋或游艇的人非富即貴,她大概無法想象住著豪華船屋的我卻去她家的咖啡店來打工吧。

    那天結束工作回到船屋,一進門我就趴到沙發上喘氣。還沒喘過氣,門鈴就響了。一問,收水電費的。什么叫屋漏偏遭連夜雨,這就是!

    這一漏就漏掉二百七十美元,我僅剩一百二十美元!

    晚餐我沖了杯麥片,就著一個面包應付過去。一邊啃面包,一邊罵耿墨池,干嗎要住這么豪華的船屋,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,啃面包的錢都不夠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我停掉了手機。

    第三天,我在一間酒吧找了份晚上兼職的工作,也是服務生。

    一個禮拜很快過去,我居然撐下來了。每天晚上回到船屋,我數完鈔票有時候連澡都沒力氣洗,直接摸到床上便呼呼大睡。

    有天夜里,電話突然響了,耿墨池打來的,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不是要我的命嗎?

    我發牢騷:“這么晚了,你打什么電話啊?”

    “晚什么,我這邊還是白天呢。”

    “有事嗎?”

    “沒事,看你活著沒有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耿墨池什么時候掛電話的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早上鬧鐘響的時候,我幾乎要爬著出門。到了咖啡店,珍妮已經很不高興了,因為我遲到了半個多小時。不要以為都是中國人就可以得到額外的關照。這是她扔給我的話。

    轉眼入冬了,西雅圖夜間的溫度接近零度。我決定去一趟祁樹禮的家,是他的家,而不是我的。一是想給爸媽打電話報個平安,他們很細心,會看號碼的,我不敢在外面打;二是順便再拿點冬天的衣服,出來的時候太匆忙,就帶了幾件秋裝。進了門,茱莉婭很高興地迎出來,“Sirhasn'tcomebackyet.”

    “Oh,noproblem,I'llmakeaphonecall.”我說只打個電話。

    祁樹禮顯然還沒有將我們分手的事告訴爸媽,或者,他根本就不認為我們分手了,以為我只是耍耍小性子而已,挨不住了自然會回到他身邊的。媽媽在電話里講了一大堆的嘮叨話,完了又說:“我最近找了一個老中醫,很有名的,給你抓了點藥,已經寄到你那邊去了,不知道你收到沒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媽,我好好的吃什么藥啊?”

    “還好好的呢,都兩年多快三年了,還沒懷上,你不急爸媽可急,樹禮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,膝下還無兒無女,這怎么行呢?你也是三十出頭了,再不生還要等到什么時候?高齡產婦是很危險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,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就好,藥到了要按時吃,我會讓樹禮監督你的。”

    現在這種情況要我給他生孩子?怎么可能!

    掛掉電話我就上樓拿衣服。打開衣櫥,很吃驚,里面多了很多新裝,連吊牌都沒摘,都是頂好的牌子。顯然這些衣服都是他準備的,他料到我要回來拿衣服。這讓我心情復雜,他越是這樣越讓我覺得不能回頭,他隨便找個女人成家過日子都要比找我好,我不想拖累他一輩子。

    “喜歡這些衣服嗎?都是給你準備的。”身后突然傳來溫暖的問聲。

    我僵住了。他總是喜歡這樣突然出現在別人身后!

    我扭頭看向他,他沖我微微一笑,“知道你要過來拿衣服,所以提前準備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太費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謝謝,我現在沒有機會穿這么華貴的衣服。”我隨手拿出幾件舊衣服,又拿了幾件毛衣,還有兩條披巾,放到床上,準備找東西裝。

    祁樹禮攔在我面前,有股酒氣,看樣子剛喝過酒,他伸手撫摸我的臉,“我們談談吧。”

    我拿開他的手,繞過去。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將我拉進他懷里,不由分說就吻了下來。我掙扎著推開他,“干什么,我們現在已經不是那種關系了!”

    “考兒!……”他滿眼通紅,低聲叫了起來,“一定要這樣嗎?我們這兩年不是過得很好嗎?他一來,你就變了,我這么多年的付出難道仍然換不來你的愛?”

    “其實我從來就沒變,從愛上他開始,我就是這個樣子了。沒有辦法的事情,如果愛可以分出來,我早就分了,沒有辦法的事情……”

    我拼命搖頭,不爭氣的眼淚瞬間涌出眼眶。

    “你真固執!”

    “對不起,我不想害你,好好找個女人生兒育女吧,我不想你毀在我手里。”說著我抱起床上的衣服就要出去。

    “考兒!”他在后面叫。

    我沒有回頭,徑直下樓。他站在樓梯上看著我出門,突然就咆哮起來:“我詛咒你們,你聽好了,等他死了我再來收拾你!”

    一句話刺穿了我的心。

    我想我跟這個男人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。

    Monica從巴黎回來,又叫上我和英珠上她的公寓喝酒。一進門,英珠又要掐我,因為上次她約我到瑞尼爾俱樂部參加一個Party被我放了鴿子。我跟她從門口打到陽臺,手腳并用,自從認識這丫頭,我變得越來越粗魯。Monica則視若無睹地在廚房準備水果沙拉,她跟我們不一樣,典型的優雅淑女。

    我們圍坐在木地板上,一邊吃水果沙拉,一邊喝酒,Monica從法國帶回來的葡萄酒。當她們得知我現在在咖啡店當服務生后大為吃驚,尤其英珠,充滿同情地摟住我,撫摸我的臉蛋,“哦,可憐的乖乖,這么快就被甩了?”

    “什么話,肯定是Cathy甩人家好不好。”Monica大多時候都在幫我說話。她們都知道我跟一個華人富商同居,也見過祁樹禮,對他的紳士風度印象很深刻。

    “不是啦,覺得合不來就分開了。”我輕描淡寫地說。

    “那就搬過來住嘛,外面租房很貴,反正我男朋友去了巴基斯坦要半年后才回來。”Monica說。英珠連連表示贊同,還說也要搬過來住,三個人住一起熱鬧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,我有地方住的。”

    “住哪兒?”她們異口同聲地問。

    “湖區。”

    “游艇?船屋?”她們又是異口同聲地問。

    我怯怯地點點頭。

    “你還有錢住船屋?!干嗎要騙取我們的同情?!”英珠作勢就要掐我,“死丫頭,住船屋還去端咖啡,你活膩了吧,我的同情是這么好騙的嗎?”

    說的是韓語,整個一母夜叉。

    但Monica還是信我的話,她建議我別端咖啡了,去餐廳彈琴,雖然也賺不到什么錢,但總比當服務生要好些,她有個朋友開了家法國餐廳,就在艾利略灣旁的碼頭區,最近正招個現場演奏師,她問我要不要去試試。這還有什么要考慮的嗎?第二天我就在Monica的引薦下見到了她那位開餐廳的朋友,現場彈了首曲子給他聽,雖然水準有限,但蒙蒙外行還是勉強可以的。畢竟我也學了幾年,又在耿墨池這位大師的熏陶下強化訓練了兩個月,加上又是看在Monica的面子上,老板同意我留下來,也是按小時計酬。

    艾利略灣旁的碼頭,游客很多,碼頭區是指70號碼頭到50號碼頭,在這兩千多米的海岸休閑路上,盡是餐廳和賣紀念品的商店,可以眺望艾利略灣和帕克市場,連成一大片散步區。在這里開餐廳,生意通常都是很好的。碼頭區的游客擠滿了大大小小的餐廳,路邊也有很多賣運動衫的路邊攤,有街頭表演者,有流浪漢,公路上車子來來往往,高速公路有三層,看得人眼花繚亂,整個碼頭熱鬧非凡,跟我所住的寧靜的湖區形成強烈對比。

    在美國,只要四肢健全,不怕吃苦,好壞是可以混到一碗飯吃的。一個禮拜過去了,我應付得還算自如,沒有出岔子。客人們其實很少會去認真聽琴,他們更多的是享受這種悠然自得的氛圍,跟朋友說笑聊天,鋼琴對他們而言就像掛在墻上的畫,只是個擺設而已,沒有人會注意角落里有一個孤獨的演奏者。

    每天我大概會在餐廳待兩到三個小時,我和另一個奧地利琴師輪流演奏。雖然錢賺得不多,但維持基本生活是沒有問題了。為了保持好一點的狀態,晚上我沒有再去酒吧兼職。

    雨還是在下,我差點都忘了曬太陽是什么感覺了。耿墨池偶爾也會來電話,日子過得很平靜。但我不敢告訴他我在賣藝的事,我怕他知道了真要殺了我,因為我彈得最多的就是LOVE系列曲,拿他的曲子去賣藝討生活,他會將我碎尸萬段!

    這天是周末,餐廳的客人比平常多很多,我有些緊張,而那個奧地利演奏師卻請假沒來,讓我一個人撐場面。兩個小時不間斷的彈奏,我已經把會彈的曲子都彈遍了,可老板還要我繼續彈,說給我加薪水。我倒不是在乎他加不加薪水給我,而是我蒙人的水平已經發揮到頭了,再彈下去只怕要露馬腳,但是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奏。我選了耿墨池教過我的一首新曲子,也就彈過幾遍而已,疲勞、緊張,再加上曲子不熟,很快就亂套了,到后面完全不知道彈的是什么東西,臺下開始有了噓聲。

    彈到一半的時候,已經有人叫我下去了,我緊張得快要哭。

    突然,從我身后伸過一雙大手,將我從琴凳上提了起來,臺下頓時一片驚叫。我被那雙大手推到一邊,驚魂未定,那家伙自己坐到了琴凳上,旁若無人地演奏起來,將剛才那首我彈得亂七八糟的曲子重新開始演奏。

    大師啊,才一個過門,臺下立即安靜下來。

    美好的東西總是能產生共鳴,我在這兒彈了這么多天的琴,從來沒這么安靜過,原來不是他們不在意琴聲的悠揚與否,而是我根本就沒彈悠揚過。

    一曲彈畢,掌聲四起。

    很多人甚至是站起來鼓掌。老板也是。

    我還愣著,耿墨池已經很有風度地站起身,然后氣沖沖地拉起我就往店外拖,一直把我拖到店門外的街上,我轉身又要進去,“別拉我,今天的錢還沒結呢!”

    耿墨池氣壞了,“你彈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找人要錢?倒貼錢都沒人聽!氣死我了,我教你彈琴是讓你到這兒賣藝的嗎?彈成這個鬼樣子也敢出來賣藝,丟你自己的臉不要緊,把我的臉也丟盡了!居然還敢彈我的曲子,我的曲子是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演奏的嗎?音樂廳、劇場才是彈我曲子的地方!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路罵罵咧咧,我連還口的機會都沒有。走到地下街入口處,他的火氣還沒消,又揪住我的耳朵吼:“你要是敢跟人說是我的學生,我殺了你!幸好我回來得及時,要晚點,我耿墨池一世的英名就全被你毀了!氣死我了!簡直氣死我了!”

    他一邊罵還一邊跺腳。

    我瞅著他,突然沒來由地著迷起來,他連發脾氣的樣子都這么帥!他回日本的這些日子,我沒有一刻不想念他,住在他的船屋里,睡在他的床上,面對著燈火港灣,常常徹夜難眠。此刻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面前,我百感交集,激動得要昏厥。盡管他是在罵我,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,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,仿佛他是在說著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。

    還是太思念了!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去,跳到他身上勾住他的脖子,動情地貼上了自己的嘴唇,他沒有預料到我會有這一手,被我撲得倒退幾步。我則像蛇一樣地纏在他身上,貪婪地吮吸著他的味道和氣息,仿佛整個世界都空了,只剩下我和他,此刻我真愿意和他化成一座雕像,在西雅圖的天空下永遠地展覽我們的愛情。

    浪漫的西雅圖本來就是展覽愛情的地方!

    這只兇惡的螃蟹開始是抗拒的,可是很快也開始回吻我,一只手摟著我的肩背,一只手放在我的腦后,唇舌交纏,忘乎所以。他盡可能地讓我更貼近他,感受他的心跳,感受他的吻,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,愛情是如此蠱惑人心!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,松開的時候我滿臉都是淚,嚶嚶地哭著,捶著他的胸口罵:“你這個家伙,真不是個東西,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,我不賣藝怎么辦?會餓死的,你回來就只能給我收尸!”

    “不是叫你不要跟他慪氣嗎?”

    “別提他!”

    “我最討厭你這樣,沒頭沒腦!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時候有頭腦過,從認識你開始就昏了頭。”

    他不說話了,看著我直搖頭,“你手上很缺錢嗎?淪落到這個地步……”他聲音緩和了許多,伸手從口袋里掏出錢夾,取出一沓美元,“拿去吧,別在這兒丟我的臉了。”

    一街的人望著我。

    我的臉噌的一下就紅了,這是什么地方啊,地下城的入口耶斯樂街,這里曾經是西雅圖的鴉片館、賭場的天下,當然還有暗娼。一個衣著體面的男人當街給一個落魄的女人美元,人家還以為我們在進行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。我不知道耿墨池是真的不知道,還是故意讓我難堪,這回輪到我發火了,我扯著嗓門叫:“耿墨池!……”

    我們在聯合湖區旁邊的街上那家Athenian海鮮餐館用晚餐,就是TomHanks在電影中用過餐的地方。耿墨池一直瞪著眼看我在吃。

    “你幾天沒吃飯了?”他看著我的餓鬼相,眼中難掩心痛。

    “反正你再不來,我就要成為本地第一個餓死在街頭的華人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你叔叔把你趕出來了?”

    “不,是我自己把自己趕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懂事!……”

    這時候我剛剛吃完一大塊三文魚,抹了抹滿嘴的油,伸手就沖他吆喝:“拿錢來!”

    “什么錢?”耿墨池愕然。

    “你剛才在地下街入口不是要給我錢嗎?”

    “那你剛才怎么不要?”

    一聽這話我就來火,“在那種地方給我錢,別人當我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當你是什么?”他明知故問。

    “廢話少說,拿錢來!”我的手又伸了過去,才懶得跟他啰唆,幫他墊付了租船費和水電費,害我天天吃面包,這賬還沒找他算呢。

    耿墨池沒再說什么,掏出皮夾拿出一沓嶄新的美元。我接過來,親切啊,想我這些天不是在咖啡店來回奔波,就是在餐廳麻木地彈琴,為了什么,不就是為了這些可愛的美元嘛。我眉開眼笑,狠狠地親了口鈔票,親得吧嗒直響。

    耿墨池看著我的拜金樣,若有所思地說:“其實我倒希望你世俗一點,你就是生活得太脫離實際了,世俗一點,也許你不會吃這么多苦。”

    原來他還知道我吃了苦!

    可是回到船屋,他就大發雷霆,因為屋子里亂成一團糟,衣服襪子丟得到處都是,潔白的地毯上盡是污漬,吃剩的速食面,喝了麥片的杯子不是放在茶幾上就是擱在窗臺上,最離譜的是,一個沒啃完的面包被我扔在高貴的鋼琴上。這不能怪我的,每天在外面工作,一回來就倒頭睡,哪有時間做保潔。但我知道這回耿墨池不會輕饒我,因為他一直有潔癖,最不喜歡屋子里臟亂,而且是一點都不能亂,連頭發絲都不能看到一根的,豈容我把他的船屋弄成難民窟?

    果不其然,耿墨池大發雷霆,他把我扯到房中央,指著滿屋的垃圾吼:“你看看,你給我看看,你把我的屋子弄成什么樣了?這還是人住的屋子嗎?!你還是人嗎?就是只貓狗,也不會把自己的窩弄成這個鬼樣子吧?!給我弄干凈!馬上去弄!今晚不睡覺你都要給我弄干凈!”說著他又掐了我一把,“快點,搞衛生!讓我找到一根頭發絲我就要你的命!”

    沒辦法,為了保住小命我只得下樓搞衛生。我搞衛生的時候,他出門去了,臨走惡聲惡氣地說:“如果我回來你還沒把屋子弄干凈,今晚你給我睡大街!”

    兩個小時后,螃蟹回來了,只有一張床,他會讓我睡哪兒呢?

    我睡臥室的地毯上,從他回來開始。

    這渾蛋不僅不讓我上床睡,連睡樓下的沙發都不準,理由是:“你知不知道那沙發很貴的,二十萬美金你知不知道?睡爛了怎么辦?!”

    我想我真是瘋了,不睡祁樹禮豪宅的大床,跑到這兒來睡地板。第一個晚上,我們就為這事大吵一架,起因是他半夜去洗手間,沒看到地上睡了個人,一腳沒跨過去,絆倒了。他把我從睡夢中揪起來,我開始還以為在做夢,搞清楚不是夢時,我差點被他用被子捂死。

    第二個晚上,又鬧了一場。起因是我半夜去洗手間,出來的時候睡意正濃,眼睛都沒睜,習慣性地跨過地毯上的被窩直接爬上了床。早上他醒來發現我睡在床上,掀開被子,就把我往床下拖,“你活膩了吧!竟然睡我的床!……”一邊拖,一邊還扯我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沒上過你的床!”我被他氣得大哭。

    “我現在對你沒興趣!”他冷面無情。

    這下真刺激了我,我爬起來就往樓下跑,跑到船屋外坐在甲板上繼續哭。已經冬天了,湖上的風很大,我穿著睡袍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哭得肝腸寸斷,可是他看都不出來看一下,當我已經死了似的。周圍游艇上的鄰居都在朝我好奇地張望……

    他還是沒有出來。

    “Baby,CanIdoanythingtohelp?”

    隔壁游艇上的一個老太太探出窗戶問我,很心疼的樣子。因為我手腳都凍紅了,嘴唇發烏,縮在甲板上抖成一團。一直到我哭得嗓子都啞了,凍得快死去的時候耿墨池才出來把我抱進了屋。我整個人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,他把我抱上樓,放到了床上,又給我蓋上被子。

    可我還在發抖,已經說不出話了。他俯身抱住我,將頭放在我胸前,“對不起,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他緊緊地抱著我,親吻我的臉,戰栗著低語,“考兒,我不是故意的,我很想跟你親近,可是我不能,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,我沒想要這樣的。”

    我還在被子里發抖,淚水滲出眼角,滴落在枕頭上。

    他爬上床,在被子里緊緊抱住我,用體溫來溫暖我,一遍遍地用手摩挲我冰冷的身體,盡可能地給我更多的熱量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么了,好像被魔鬼附了體,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,可能是分開太久,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相處。這兩年我過得很遭罪,每天就是不停地吃藥,接受各種各樣的治療,如果不是因為思念,我早死了,我就是太思念,才硬撐著一口氣沒咽。我只知道我要見你,發了瘋似的要見你,明知道你已經開始了新生活,我應該放棄,都是要死的人了,何苦還這么跟自己過不去。可是有什么辦法,我就是個固執的人,我放不下你……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這個病弱卻一直頑強掙扎的男人開始發抖,擁著我無力地哽咽,我知道他是想給我生命的熱度,可是他現在還有這個能力嗎?

    少頃,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嘆氣:“知道我為什么不讓你睡床上嗎?”

    這正是我想知道的,我豎起了耳朵。

    “因為我的身體!兩年前動了手術后,醫生就要我絕對地禁止性生活,我的心臟僅夠維持我基本的生命機能,卻無法提供那么強烈的激情負荷,這是醫生再三強調的,否則我不死在床下,也要死在床上。可我畢竟是個男人,面對你,我很怕自己失控,帶來災難性的后果,所以我不敢過多地跟你親近……”

    原來如此。

    “男人做到我這份上,真是不如死了算了!”

    我在被子里翻了個身,依偎在他臂彎里,故作輕松地安慰他說:“沒有關系的,螃蟹,能跟你在一起,我已經很滿足了,其他的我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在乎!”

    “我無所謂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女人,當然無所謂,我是男人!”

    “可我還是愛你,墨池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愛你,白癡!”

    我小貓似的蜷縮在他懷里,就這么一句話,我滿腹的委屈和憤恨統統都煙消云散了,世界末日也好,地老天荒也好,我只想讓這一刻永恒。和他重逢這么久,這是他第一次給我如此深沉的懷抱,我幾乎想都不愿去想,他是否會故態復萌。他是個病人啊,每天把藥當飯吃,心里焦慮、脾氣暴躁是難免的,我沒有理由還跟一個時日不多的病人斤斤計較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一醒來,他又是老樣子,在被子里狠狠地拿腳踹我,“還睡什么,趕緊弄早餐去,你想餓死我?!”

    我從被子里爬起來,睡眼惺忪,不知道此刻是夢境,還是昨天他說的那些話是夢境,究竟哪個是真的呢?直覺告訴我,這一刻肯定是真的,因為他揪我的胳膊是這么的痛,做夢不會有這么疼,耳邊的聲音像炸雷,“還不快點,磨蹭什么!讓你睡在床上,你就想偷懶嗎?”

    我乖乖地溜下床。

    不抱希望了,他這臭脾氣肯定是被他身邊那些沒脾氣的人慣的,不要指望短期內他會有所改變。果然,此后他還是動不動就發火,不僅對我發火,還對他的助理發火。可憐他的日本助理千里迢迢跟他跑到這邊來(不是上次的那個),沒有一天不挨罵,最后不得不提出辭呈。據耿墨池親口承認,這已經是他跑掉的第六個助理了。

    “你當我的助理吧。”他跟我說。

    當時我正在準備他午間吃的藥,大大小小的瓶子攤在桌子上,猛聽到這樣的話,嚇了我一跳,給他當助理?我不是找死嗎?

    我裝作沒聽見,沒理他。

    “我給你開薪水。”他開始利誘我。

    “開薪水?”

    “當然,我不會讓你白干活的。”

    “具體呢?具體是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很簡單的啦,就是幫我處理日常事務,比如演出邀請啊、交流活動啊,統統給我推掉。然后就是打理我的財務,簽收一些報表、數據,并整理好記下來,沒什么很復雜的事。”他和顏悅色地說。我還在思考中,他又加了句,“我每個月給你兩萬的薪水,做得好的話還會有獎勵,怎么樣,有興趣嗎?”

    “兩萬……”

    “美元!”

    還是他了解我,知道我現在最喜歡的就是美元。

    我答應了,想想我幫他做的事還少嗎?打掃屋子,洗衣做飯,把他當爺似的伺候,可是沒見他給過我一分錢報酬,順便幫他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,就可以拿這么高的薪水,我還有什么不愿意的。萬一哪天又流落街頭了,總得有啃面包的錢吧?

    于是我在照顧他飲食起居之外,又多了些瑣碎的事情要去做,正如他所說,并不復雜,把一些邀請推掉,再簽收一些從香港那邊傳過來的賬單報表,做好記錄就OK了。可是不做不知道,一做真是讓我吃驚得嘴巴都合不上,耿墨池,這個看上去很有錢的男人,原來他真的很有錢!

    他在海外有大量的產業,這些產業有不少都是他新西蘭的繼父夏牧野轉至他名下的,原來他的繼父有三個兒子,可是一個比一個敗家,只有耿墨池的善良和正直最得夏老的賞識。隨著年歲越來越高,夏老怕辛苦掙來的家業被幾個不孝子敗光,在耿墨池成年后就陸續分給了他很多財產和股份,希望耿墨池可以幫他把家業守下去。只是耿墨池不懂經商,也沒有興趣,產業現在都由妹妹安妮的香港男友代管。聽墨池說安妮的這個男友是個頗為成功的商人,幫他把這些產業打理得很好,每周都會從香港傳報表過來。耿墨池不參與經營,只了解一些公司的經營狀況就可以了。也就是說,他現在住在西雅圖的船屋上,每天看看書、彈彈琴,對他的小仆人兼助理發發火,就有大把的美元、日元、歐元、港元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賬戶。我從來沒想過這家伙會有這么多錢,究竟有多少,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,難怪當年米蘭死活要賴上他。

    原以為當了他的助理待遇會好一點,沒想到還是一樣的。他對我來說就像個上帝,我是上帝的小仆人,仆人就仆人吧,誰讓我心甘情愿呢。可讓我納悶的是,他怎么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?平常看都不看我一眼,要么自己彈會兒琴,要么一個人坐在船屋的甲板上望著西雅圖綿綿不絕的雨天抽煙發呆。大多數時候是看書,他一直很喜歡看書,走到哪里都是書不離手。在看書時他要求絕對的安靜,除非他問我話,否則我不能開口,可我偏偏是個嘴巴閑不住的人,總喜歡跟他說話,他開始忍著不理,后來煩了就大吼:“閉嘴,你就不能安靜會兒!”

    后來可能是習慣了,他怎么發脾氣我都當作耳邊風,每次被罵,我總在心里開導自己,他是個病人,不能跟他計較,當他是個小孩子吧,當他是藥吃多了過敏,當他是水土不服,當他是壞天氣下積郁成疾,等等。這么一開導,心情就舒展了許多。而且,而且他真的是一個令人著迷的男人,暴怒的時候像火山,沉靜的時候卻像雪山,隱忍的光芒由內而發,網一樣地罩住了我……很多時候,我遠遠地注視著他,總是沒來由地憂傷,我深知太愛他了,愛到沒有退路,愛到無可救藥,我根本不敢想他終將離去這個事實,一想我就覺得我要發瘋!

    西雅圖有一座著名的瑞尼爾雪山,記得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,還以為是天上的一大團云,因為實在難以想象,在城市的地平線上,會有這樣一座高山突然拔地而起,莊重雄厚,通體潔白。我幾乎對它一見鐘情。在西雅圖生活的兩年里,只要不是太陰的天,我都可以看到瑞尼爾雪山,每次看到它,依然還有那種初次的驚喜,絲毫沒有因為熟悉而感覺麻木。

    這就像我對眼前這個男人,哪怕糾葛這么多年,一次次地遭受打擊、傷害、背棄,可我仍然向往著他,癡癡地仰望他,并沒有因為所受過的傷害而讓這份愛麻木。在我眼里,他就是一座亙古的瑞尼爾山。對我來說,其實更愿意遠遠地看著瑞尼爾山,看它浮在城市的天邊,似乎是虛無縹緲的,可是又分明在那里,讓你每一次不經意地抬頭,都可以看到它,作為一種力量的象征,占據著你的視野,影響著你的思想和情感。

    是的,我愛這個男人也是如此,他的存在如同瑞尼爾山的存在,多多少少都有些升華了的意義。這愛和瑞尼爾山一樣都是美的極致,或是理想的化身,只要存在于你的視野,哪怕只能遠望,也能在其中感悟一些崇高的東西。可是我這樣的情感,耿墨池會理解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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